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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7/2007 老男孩 当当网上买到了郑钧新的专辑,高兴了一阵子。真不容易啊。四十岁的人了整天没事玩倒立练瑜伽滑单板打篮球当当评委唱唱反调摆弄摆弄无线电挑战挑战伪作家完了这次把自己送进医院总算是水到渠成了。我猜想五百个奔五的男人里头少说有四百九十九个半过不了或者说不敢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们不是郑钧,这四百九十九个半男人的字典里找不到这样的词条,所以他们没想过也做不了;过去不是将来也不可能再成为——老男孩。
新歌都挺好听的,这是对于望眼欲穿的等待最好的回报。等待总是漫长的,所幸人凭着耐心和不时而需的运气,在隧道尽头总能见到光明。入口与尽头有着不同的名字,但阳光均匀地照耀在两端那么公平;就像五百个男人里的这半个不知情地闯进人生,结果什么都变了包括岁数也上去了但男孩还是男孩。挺真挺好,好得像一块石头一样滚来滚去,所以只有大地可以让我留着眼泪地俯首帖耳。
“你呢,现在是一块石头,石头老了之后就变成半块石头,半块石头老了就变成几粒沙子,几粒沙子再老了之后呢就和其他的沙子一起,变成了一粒沙子”,这样也挺好,最后还给我找几个朋友找一个伴。前些日子重读《兄弟》总是激动得难以自制,妈妈看到我的眼泪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猜个没完。但这段阅读经验现在就像铆钉一样狠狠地钉在我的心上却又如此契合……有时我陷入深不见底的疯狂,我不相信天是蓝的,不相信雷的回声,不相信梦是假的,不相信死的无报应。排气管的呻吟和压路机的轰鸣交织出深刻的痛苦和超然。黑的脏的乱的疯的无理的,我的视而不见磨出了我的信念的背影:就是为了避开那些或相互攻讦或袖手旁观以及那些用自己的身躯填充欲壑者的目光我才走在正向的路上。脚下的路幻化成为断流的沧海。走够了的老男孩就像玩够了的小男孩一样,累得动不了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然后在我所深信不疑的行列里再添上这样一行:卡夫卡说,有些人惊异于他在永恒的路上走得如此之快,其实他是在向下飞奔。
于是我又品味起一个收藏家的幸福:我的快乐越积越多,且有了自己的生命。在我一字一句地把砌在我生命里的意思和盘托出的须臾她的尽头那么幸运地触到了你,又带给我快慰。快乐时老男孩唱起小女孩的歌,不像扰攘人群无知的咆哮,也不似被镁光灯下廉价的炫耀。像你一样的歌,带着脆弱的可爱,和可爱的独特——啊,尽管你不全然地理解,但这又有何关系!你的温柔散发的光让我想到,总能让我想到——
那些用我们所谓赤子之心的灵魂感受到的温暖永远就像七岁时候头顶的太阳,在颠簸和摇晃中娇艳依然。不要收手!直到星辰般的弹孔中,流出了血红的黎明。 Wanderner Dichter ——Eichendorff 漫游的诗人——艾兴多夫Ich weiß nicht, was das sagen will!
Kaum tret ich von der Schwelle still,
Gleich schwingt sich eine Lerche auf
Und jubiliert durchs Blau vorauf.
无从知晓,这是何等的征象!
云雀振开翎羽飞向穹苍,
等不及我欲冠冕的脚步
他已啁啾着剪开天蓝色的流苏。
Das Gras ringsum, die Blumen gar
Stehn mit Juwelen und Perl´n im Haar,
Die schlanken Pappeln, Busch und Saat
Verneigen sich im größten Staat.
葱郁得如茵的绿草。盛开的芳香之花
如若宝石珍珠在她的发,
修瘦的白杨、矮林和秧苗
在泱泱之州躬身折腰。
Als Bot´s voraus das Bächlein eilt,
Und wo der Wind die Wipfel teilt,
Die Au verstohlen nach mir schaut,
Als wär sie meine liebe Braut.
那徐飔吹散树梢的地方
必有河谷端视之眸中的柔光,
再远一程!她忘记前方的水路道阻且长,
就像是我永爱的新娘。
Ja, kaum ich müd ins Nachtquatier,
Die Nachtigall nach vor der Tür
Mir Ständchen bringt, Glühwürchen bald
Illuminieren rings den Wald.
是啊,我回到营地披着满身的倦意,
那一尾夜莺苦心孤诣
放歌的夜,是萤火虫捂着光的家
忽而照耀森然的四下。
Umsonst! Das ist nun einmal so,
Kein Dichter reist inkognito,
Der lust´ge Frühling merkt es gleich,
Wer König ist in seinem Reich.
惜乎!徒然了又一度风景!
没有诗人用匿名旅行,
欢乐的春天很快辨认出来
谁是它乐土的主宰。 10/7/2007 伊丽莎白——黑塞Elisabeth
Wie eine weiße Wolke
Am hohen Himmel steht,
So weiß und schön und ferne
Bist du, Elisabeth.
像极了白缎色的云彩
结庐在高深的蓝天,
你的衣裙,伊丽莎白,
如此洁白,美丽而又辽远。
Die Wolke geht und wandert,
Kaum hast du ihrer acht
Und doch durch deine Träume,
Geht sie in dunkler Nacht.
这流云常在信步闲庭,
几乎不曾让你留心,
但她穿过你夙夜的梦
在漆黑的夜里独行。
Geht und erglänzt so silbern,
Daß fortan ohne Rast
Du nach der weißen Wolke
Ein süßes Heimweh hast.
不得栖止的跳脱,
藏身纯白的云幕之后——
那样悠悠地,她推送着银波,
——在那里你有你甜蜜的乡愁。 9/8/2007 海涅《浪漫曲》之十六《金币之歌》Das Lied von den Dukaten
Meine güldenen Dukaten,
Sagt wo seid ihr hintergeraten?
我的金币,
告诉我,你们都溜去了哪里?
Seid ihr bei den güldnen Fischlein,
Die im Bache froh und munter
Tauchen auf und tauchen unter?
你们可在金色的小鱼哪里?
他们在溪流里愉悦而又康健
时而沉入水底,时而浮上水面。
Seid ihr bei den güldnen Blümlein,
Die auf lieblich grüner Aue
Funkeln hell im Morgentaue?
你们可在金色的花房那里?
它们在河边的洼地盖上绿褥,
在自己清凉的光下用朝露沐浴。
Seid ihr bei den güldnen Vöglein,
Die da schweifen glanzungewoben
In den blauen Lüften oben?
你们可在金色的小鸟那里?
它们裹着灿烂的霞光,
刺向蔚蓝色清风的上空。
Seid ihr bei den güldnen Sternlein,
Die im leuchtenden Gewimmel
Lächeln jede Nacht am Himmel?
你们可在金色的辰星那里?
它们委身熙来攘往的人潮,
夜夜在天幕之上低吟浅笑。
Ach! Ihr güldennen Dukaten
Schwimmt nicht in des Baches Well,
Funkelt nicht auf grüner Au,
Schwebet nicht in Lüften blau,
Lächelt nicht am Himmel hell-
Meine Manichäer,traun!
Halten euch in ihren Klaun.
唉! 你们这些金币,
不在溪流中逐浪,
不在绿川上闪耀,
不在天庭上发笑,
也不在柔风中滑翔——
是我的债权人,啊哈,果不其然!
他们把你们攥紧在利爪之下。 格桑花和冈拉美朵 旅游大巴开了约莫四十分钟之后停在了路边。公路修进川藏高原之后,主宰它何去何从的从大大小小的建筑师们变成了一块石头、一片险坡、一座山峰,抑或是一头从那座山峰俯冲下来的秃鹰——在这样原本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仿佛是这里的神明。在曲折蛇形的公路上行驶,刹车很快就烫得火红。司机师傅开了门,下车去问路边贩售红景天的大娘要了点水给刹车降温,我也下了大巴没有目的地随便走走,紧挨着货摊的花圃一定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野草把脖子伸得很长,有写长得好的爬到了墙上,把几个微小的白点若隐若现地藏在身下。我拨开杂草,看见那是一种很平凡的花,我随口问了花的名字,卖红景天的大娘说,这就是格桑花。
后来我又回到车上,在移步易景的旅途中我们隔着玻璃窗去仰望海拔五千五百多米的雪宝鼎。那座处女般圣洁的山峰腾在充满雾气的空中,在顶炎热的夏季也不曾消融的积雪在处女的头顶画出一条银线。高处的彻骨寒是最美的百年孤独。我们驶过的公路原本是川藏高原上的藏民们通往圣城拉萨的必经之路,直到今天一些藏民还坚守着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的朝圣之路,用自己的身躯丈量和天堂的距离。无比虔诚的人和无比肃穆的天翻动经旗的旗角,翻阅着旗面上生生不息的祈祷。
第二天我来到九寨沟,那是令最美的形容词都变得苍白的山水。沿着沟口且行且看,越发觉得自己的维度实在不过一粒微尘。芦苇的海洋中间伸一条宝蓝色的的水带,水流得远一程、再远一程,在石岸和似木鱼一般潜在水面之下的老树的须根上激起浅蓝色的浪花,又到了一段奇妙的邂逅。墨绿的松柏披在水面上,有了蓝色的倒影;而翠绿的灌木投射在水中,生出青色的倒影。高原上的清风拂过水面,打动群山在水中宁静的映像,群山晃得厉害,好像笑个不停。这些纯净的色彩交织在一起,而格桑花呢,不再是一朵一朵,它们一簇一簇、静静地棋布在长满灌木的草坡上格外圣洁,像新娘的捧花,像不见融化的第一场雪。远远望去,雪白的花盛开在离雪白的云朵不远的地方,让人忘却自己作为旅人的无寄和被命运捉弄的无常。
导游说,“格桑”在藏语里就是好时光的意思。在藏区还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藏区也把勤劳美丽的姑娘比喻成格桑花。我开始清楚地意识到,农舍边、小溪边、树林下,随处可见的格桑花,它们是高原的象征,是藏民心灵之托。我几次想去摘下一朵八瓣的格桑花带回上海,做成书签送给心爱的姑娘,可是终于忍住了。幸福与否并不在于占有多少,我相信孜孜不倦的寻找才是通往幸福的钥匙。
第三次见到格桑花是在下榻的宾馆。宾馆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河对岸是又一座高山。背风坡上光秃秃的石壁威严而又倨傲,可格桑花就在山脚开放。我听人说格桑花是一种野花,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导游说,格桑花还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冈拉美朵。意思是“雪山脚下的雪莲花”。同样,你可以把格桑花称作高原杜鹃、狼毒或者是波斯菊。但是,藏区的幸福之花、吉祥之花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格桑花,就像人们究其一生能触摸到的也只是自己亲历、并深深感激的那一种幸福。
旅行结束回到上海是在一个凌晨。当我在家中打开行囊摆弄那些可爱的纪念品时,最欢喜的还是那个格桑花的传说。 8/18/2007 收藏家的幸福 自从看完《昨日的世界》以后,我开始有了剪报的习惯。看到有意思的话就会往自己的本子上添几笔,估计等到本子堆成山的时候我也快翘了,但那时我的子孙就有福了。他们的手头至少有一些确凿的证据可以帮助他们了解这个他们触摸不到的时代;我也自有做一个收藏者的幸福。
七月初齐泽克来中国做过几个很有意思的讲座。“有些知识分子很富又很左,我不点名,他们指责老百姓的消费主义,可他们自己呢,喝着最好的法国香槟,知道哪一年的葡萄酒最好。我和这帮势利的左翼知识分子一起到饭店吃饭的时候,他们要最好的酒,我只要一罐健怡可乐。”
去年我参观上海美术馆的时候一幅油画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画面的背景是夜色中的新天地,画布上在浓妆的女人和颓堕的男人的身体上伸出的却是各种动物的形容。长着一张猫脸牛脸或者是狗脸的人咧开嘴笑,空气里好像也弥漫开来动物唾液的味道。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有越来越多的雅皮士,不过我不会打算和这些人同流合污。有钱有很多好处,可以给国家上税,可以去帮助穷人,至少也可以不用整天为生活的巧克力操心。但是我不喜欢挥霍。能挥霍的东西都逝去得很快,金钱如此,生命也是。
前些日子我在雕塑艺术中心找到过同样的震撼。那尊黑色的雕塑被放在底楼展馆醒目的位置。作者用简单的线条雕划出男性的轮廓。这个失去重心的人体痛苦地垂下他的头,出于羞愧抑或出于困惑?我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们越来越少,就像人们长大以后越来越不能把是非说得分明。问题的答案散落在我们这个有趣在混沌中存在的无趣世界,这个性爱在混沌中存在的无性世界,这个智慧在混沌中存在的无智世界,这个我们转眼就会爱上转眼就会消失的世界。
上面提到的画和雕塑想必现在仍在展出。黑塞说,“真正的文学是一定有读者的,因为它们包含了人间的基本真理和真相,尽管时间业已流逝。”真正的艺术品总会遇到知音的,尽管作品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收藏品之列——我的快乐不是归为己有。收藏家的幸福在于知道所爱的所在,不屈服也不用满世界去寻找,即使那些最伟大的收藏品和自己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8/9/2007 海涅1822~1823年间《抒情的插曲》之《短歌六十五首》其二XXXIII Ein Fichtenbaum steht einsam Im Norden auf kahler Höh. Ihn schläfert; mit weißer Decke Umhüllen ihn Eis und Schnee.
北方光秃的山岩上
孤独地立着一棵苍松。
他披起冰雪绕成银装
安静地做他的梦。
Er träumt von einer Palme, Die, fern im Morgenland, Einsam und schwiegend tauert Auf brennender Felsenwand.
他梦见的棕榈树叶
委身遥远的东方,
临于燃烧的石壁之上,
孤独沉默且悲伤。
XL Hör ich das Liedchen klingen Das einst mein Liebste sang, So will mein Herz zerspringen, Von wildem Schmerzendrang.
我听见那曲短歌喧鸣
那是旧日情人的歌行,
我的心弦就要崩断,
因为苦痛发疯地沉淀。
Es treibt mich ein dunkles Sehnen Hinauf zur Waldeshöh, Dort lösst sich auf in Tränen Mein übergroßes Weh.
一绺深黑的怀念
驱赶我到来林峰之巅,
那里,无以复加的痛楚
融化在滚滚滑落的泪珠。 8/8/2007 巨人的花园 在报社绕着桌球的报导忙碌了一周,上周五下午老师照例请我们几个实习生在解放大厦的顶楼喝了点东西。这时天空要下雨。
雨柱很快就打下来,啪嗒啪嗒地。晨报的摄影记者到了楼上,我的视线随着他的镜头投向窗外。透过二十六楼的的玻璃幕墙现出威严的天空上黑云压城——还不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黯淡的裙楼环伺在旧上海英租界这片不大的街区。从报社的顶楼眺望,身前即是南外滩完整的轮廓,还有孜孜不倦穿梭在江面上的船舶。可是目力所及的地方没有一抹色彩。大厦巨人般鳞次栉比地耸立,怒气冲冲地和电视塔隔江对峙。后来我和一个朋友聊到这时我的惊惧还有愕然,朋友说:最辉煌的东西如果退去光环,可能什么都不是了。我想这话很有道理,但是浦江西岸的大厦并不需要光环,他们终于还是巨人。浦东是巨人的花园。
8月6号的早晨我被老师的一通电话吵醒,姚明和叶莉在这一天大婚。报社里打听到姚明可能在当日包下某一班游轮的风声,差我到浦东的码头上打听。姚明自是没有见到,走到江边只是感觉此岸的珊珊可爱。免俗真的很难,即使对于巨人亦然,他们也会钟情于郁郁葱葱的花园,婚礼日的浪漫也不过江面上走马观花的巡游。想这是姚明让人喜欢的地方,祝他们幸福。
气候变得越来越反常,后来第二天的报纸上读到暴雨的后续报导,这些报道常常很糟糕。我怀疑起这一切,不知是旁人囿于心力地大惊小怪,还是自己囿于阅历地孤陋寡闻。
大雨的那天晚上我很晚才回到家里,从安西路开始的那一段愚园路本是一条很适合散步的街道。民国时期,傅雷夫妇和张爱玲先后在此落户,在若干年前的一份《南方周末》上我发现自己还和施蛰存先生做过不算太远的邻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愚园路的静谧是这条弯弯曲曲的道路最迷人的气质。走着走着忽然闻到夜来香的味道,那是从严家花园里传来的清香。街坊邻居习惯把这座总是闭门谢客的花园——我看见它的偶露峥嵘至多不过三次——叫做小花园,这个名字和我脑海中的印象很不一样。
小的时候很羡慕花园的主人在这沉默街角深居简出的生活,后来有几次路过小花园时听见从里面传出怒气冲冲的呵斥声,先是一个男人的,后来是犬吠声。我见过这条狗,后来在福尔摩斯的探案集里读到一篇《巴斯克威尔的猎犬》,我很难不把这两者联系起来。和这条怒气冲冲的恶犬在一起的男人也在我的印象里就像巨人一般,被拉得很长。后来因为市政动迁的关系离开愚园路,后来戴上了绿领巾、红领巾,后来又回到了愚园路,却总没有看见有人越过雷池一步。后来男人和恶犬怒气冲冲的声音渐渐越来越少,现在的小花园——或者说严家花园——多少有些死气沉沉,而闻到夜来香的气息让此刻的我快乐。最柔软的香气,但是绕开了特权的堡垒。
后来在语文书上读到王尔德那篇《巨人的花园》,第一次读到的时候顿觉那种苍凉的温情是如此不可触碰。但前些天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段童话我又想:只是当巨人垂垂老矣的时候他才会欢迎好动的孩子们,很难说这种泾渭分明了一辈子的分享有什么意义。巨人们迟早会完成他们的救赎,孩子们呢,该做的不过是明白自己的界限,学会在自己的花园里玩耍,在自己的快乐里做一个爱的传递者。而且爱还会在夜来香的气息里交汇,温暖是每个人的权利,是巨人的也是孩子们的,即使夜来香生长在巨人的花园。
只是,该怎么教会孩子们呢?他们中间会有人无可厚非地长成巨人,但也会有人觊觎别人家的花园。 7/28/2007 做一 条 特立独行的猪 张三是一头二十一岁的猪,按说一头猪能活那么大着实不太容易。除了爹妈养得好饲料吃得好猪圈睡得好之外还得有点运气。圈里有几位同志整天羡慕张三运气好活到二十出头还没被送到屠宰场。张三说哥们你甭想了,我那能耐你还真学不来。天热了我自个儿会跳到河里冲个凉快你就不会;天凉了我自个儿会跳上屋顶偎着烟囱一觉睡到大天亮你也不会。猪猡们听罢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烈火,牙齿咬得格格直响。一年四度的猪猡代表大会经过旷日持久唧唧歪歪的讨论后通过一项决议:以后只要饲养员老毕路过张三的小方格就由猪头领带头大合唱哼哼哈哈,非让老毕把张三塞肥了早点见阎王。
时间长了张三也出名了。一开始老毕心想奇了怪了,养了那么多年合着这头老猪那么面生呐?后来老毕发觉这张三能跳高会游泳,一路哭着跑着到了李四家里。李四是谁?一养猪专业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七七八八,子承父业养了十多年的猪自是见过几头牛逼的猪,但没见过这么牛逼的猪。李四掐指头一算,三角眼一翻,算是计上心来。
没过几天他吩咐老毕把张三扔到母猪圈里,逼着张三往母猪背上爬,就差给母猪们买情趣内衣了。张三也不含糊,找了个相好的红梅拖回自己的小方格之后乐不思蜀几天几夜就没见他出来。但李四急了,他整天在家里寝食难安,就等着张三发挥余热多生几个能跳高会游泳的小张三到城里去卖好价钱。后来李四和老毕闯进张三的小方格,李四稳住红梅,老毕连拉带拽就把张三往小方格外面赶。张三不干了,撒开蹄子就往外头跑,老毕拦不住他。
从这一刻开始,张三就成为了一条特立独行的猪。
后来很长时间里,李四都没有再见到张三,老毕也为此被他炒了。
话说自从张三和红梅被活活拆散之后,特立独行的猪就患上了抑郁症惶惶不可终日。老猪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但奇怪的是张三的牙齿一天天地变长,龇出两根又白又粗的獠牙,面目较往日更多出几分狰狞。后来张三沿着国道旁边的绿化带从乡下走到了城里。累得走不动了就往地上一躺,哼着小曲就一点一点睡着了。城里人愕然,看到张三马上挂了个电话给保护野生动物办公室。几个科员跑来一看顿时犯难了,谁也吃不准这条家不家野不野的猪究竟该归谁管。张三也没力气动,玉体横陈任凭几个科员把他翻过来翻过去。几个科员琢磨着给主任打了个电话。主人一看这猪也发懵。给张三测了下骨龄,见该猪必不久于猪世,就随便找了家关系户送走了这煞星。
李四再见到张三,是在牛头省的新闻联播里。由于省领导巡视三农问题走访农户的时候在关系户王五的猪圈里发现了一头活了足足二十三岁的老猪,张三在全省乡亲面前风风光光地露了把脸。王五听着领导的话心中油然升腾起一股豪情,他抱起张三踩满大粪的猪蹄就找了俩记者和省领导一顿合影。第二天施工队就开进了王五家的猪圈,敲敲打打在猪圈的顶棚挂起了张三、王五和省领导的巨幅海报。二十三岁的老猪从此一拍成名,化身为王五家猪猡们的全民偶像。王五也确实有心,他把猪猡们召集到一起整天练习大合唱,猪儿们每天吃饱喝足之后鼻子一翘就对着张三的海报歌功颂德。公猪见到张三一口一句老师好,母猪排着队地朝张三抛媚眼,公猪母猪问小猪曰:你长大要做什么?小猪都会说要做张三爷爷那样的大英雄。
张三出名以后,王五整天把他像祖宗般地贡着。特立独行的猪没有机会跳高游泳,缺乏体育锻炼的张三身体一天天地弱了下去。加上本来就患有抑郁症,张三一天比一天受不了眼下的这种生活。终于有一天,他远远就看见李四带着他的猪猡们和二三十来面写着“向猪仙取经”、“齐天大猪”、“寻根问猪”之类字眼的锦旗找上门来的时候不禁又气又恼、老泪纵横,两腿一蹬,就升上了天。
我猜想张三一定是成了仙,因为后来我见识了件挺玄乎的事情。
王五听说张三死了难免伤心,在猪圈后门给张三开了个挺隆重的遗体告别仪式。我也出席了,等到人们哭够了闹够了之后王五让我把棺材板盖上,我照做了。就在我盖棺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张三的屁股动了一下,很快地递给了我一块树皮。我不敢多想,接过树皮盖上棺板就往门外跑。到了没人的地方我定睛一看,发现上面有十来行模模糊糊的文字,这想必是张三用他的獠牙在树上刻出来的。我花了半天时间只读懂了两行:……各种玩谩骂的大字报,各种玩冲锋的红卫兵,各种玩眼球的牛鬼蛇神,各种玩无耻的二姐二姐夫……
张三是仙哪,我想。后来我一直使劲回忆我盖棺板时发生的怪事,只记得张三好像还说了句什么……噢,对了,他好像还骂了句:操!
p.s.树皮上的文字后来我又看懂了一句:我最讨厌那些叫得歇斯底里的猪,仿佛这是猪最好的时代。如果他们有谁这么说的话,我一定会反驳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一切都奔向地狱的方向。 7/23/2007 悔过者(其三) ——艾兴多夫Der Umkehrende
Was ich wollte, liegt zerschlagen,
Herr, ich lasse ja das Klagen,
Und das Herz ist still.
Nun aber gib die Kraft zu tragen,
Was ich nicht will!
我曾中意的,现在全已破碎,
主啊,我是放弃了抱怨
灵魂也默不作声
但是给予我力量!让我去担负,
我所不愿的一切。 7/22/2007 月夜 ——艾兴多夫Mondnacht
Es war, als hätt der Himmel
Die Erde geküsst,
Dass sie Blütenschimmer
Von ihm nun träumen müsst.
穹庐遁入夜幕
静静地吻在地上,
繁星的轻抚
此刻是大地的梦想。
Die Luft ging durch die Felder,
Die Ähren wogten sacht
Es rauschtn leis die Wälder,
So sternklar war die Nacht.
微风掠过山原
和缓地掀起麦穗,
树林的私语,
悄悄是星天的际会。
Und meine Seele spannte
Weit ihre Flüge aus,
Flog durch die stillen Launde,
Als flöge nach Haus.
灵魂张开了
宽阔的翅膀飞翔,
拂过静谧的田野,
一如回到了故乡。 7/14/2007 笑者 Der Lacher——海因里希 波尔 Heinrich Boell 当我的职业被人问及时我会不知所措。我,这个平素以自信著称的人,会变得脸红、口吃。我羡慕那些人,他们可以宣称:我是瓦匠、我是理发师或者我是会计员。我甚至妒忌他们简明的职业称谓,因为这些自己就能说明问题,也并不需要更多的注脚。而当我回答这些关于职业的问题时我总要不无尴尬地说:我是笑者。接着,当别人问起"您就靠这个过活吗?”我还得补充一句:“是的。”事实上我正是靠着我的笑声过活,而且——拜我受欢迎的笑声所赐——还活得不错,我是个笑技精湛的笑者。没人能像我这样去笑,没人能像我这样把这门艺术掌握得如此浑熟精通。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了避免不愉快的解释,我把自己称为演员,可是我的演技是如此糟糕,以至于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显得并不适合。我喜欢事实,但这个事实是:我是笑者。既不是小丑,也不是诨角;我不是逗人笑,而是笑给人看。我笑得像是罗马的皇帝或是个感伤的中学生。17世纪和19世纪的笑声于我而言也都是如此熟稔。如果有必要的话,所有社会阶层、所有年龄阶段的笑我都可以做出来。我学过这个,就好像有人学过修鞋。不论是美国人的笑、非洲人的笑、白皮肤的、红皮肤的还是黄皮肤的人的笑声我都成竹在胸。如果酬劳优厚的话人们会从我这里听到任何他们想要的笑声。
我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了。我的笑被灌制到唱片上和磁带上,人们带我也很好。我笑得辈不自胜,笑得歇斯底里——笑得像公交车司机抑或像是食品店里的学徒、早晨的笑、晚上的笑,总之,无论在那里,以何种方式,如果需要,我都能笑。如果我说,像我这样一份职业很是让人糟心也很辛苦,人们会相信我的,特别是当我掌握了那种——这是我的绝活——满是煽动性的笑声;正是因此对于那些有理由担心自己调笑效果的糟糕的丑角来说,我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了。我必须做得恰到好处:我纵情的、暖人的笑声必须来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按事先约定的那样的放声大笑会让所有的观众和我一道哄笑起来,这样,冷场的尴尬也就被解救了。
尔后我会径自走向以更衣室,穿上大衣,庆幸自己终于下班了。我家里经常受到这样的电报:周三亟需您的笑声。几小时后我就会坐在一辆闷热的快速列车里,抱怨自己的命运。
每个人都会理解,在下班后在假期里我对笑声都提不起兴趣。如果让瓦匠忘记泥浆,他会十分高兴,而在木匠家里,经常会又不能正常开闭的门,抽屉也可能要使点力气才能打开。面包师傅喜欢咬酸黄瓜,屠户爱吃巧克力,而当拳手看到自己的孩子鼻子流血时,他会吓得面容苍白。我理解这一切,因为在下班后我自己就从来不笑。我是个极其严肃的人,人们也把我当作是——也许他们是对的——一个悲观主义者。
在婚后的头几年里我太太经常对我说:“你倒是笑一个呀!”但是时至今日她已经明白,我是不可能满足她的这个愿望了。能用深沉的严肃替代发笑让我很惬意。是的,甚至连旁人的笑也会让我烦躁,因为他总是令我想起我的职业。后来我太太也渐渐不笑了,我们是这样过着一种安宁、平和的婚姻生活:有时我会发现她不作声地笑,这时候我也会对她抱以微笑。我们交谈时只发出很轻的声音,因为我厌倦杂技剧场的嘈杂。不认识我的人会认为我是一个刻板的人。也许确实如此罢,为了发笑我已经太过频繁的张开自己的嘴了。僵硬的表情贯穿了我自己的生活,只是偶尔才准许我露出温和的微笑。我经常想,我是否曾经真正笑过。我想:没有。我的兄弟姐妹们说。我一直就是个严肃的男孩。所以说我只是以某种方式在笑,但是没有过自己的笑。 7/6/2007 坚壁 我的面前是一面坚壁。一只壁虎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我们的身前是雾,身后是雾,脚下是深陷的大地。
我醒来的时候一切就是这样,眼前是红色紫色的鲜花和清澈的露水。
再前方的路,隐没在灰色的天幕底下。
我打算在家门口种下五棵柳树,说干就干。
我丢下铲子,听见粉碎的声音。
是壁虎的尾巴断了。哦,他说会长出来的,我来不及说一声抱歉。
我想拿出一些配得上这忠诚的奖励。
我说你去拿一张白纸,画上生命的模样。要是你坚信的。我许会给你。
我看到一颗吐着火舌的星球在他笔下栩栩如生。美丽而不如人意的生命。
是你想要的吗?太阳。壁虎吐吐信子。
我跳进迷雾的黑洞追逐红色恒星。
天黑了雾也散了我找到了家的方向再也找不到壁虎。空恼春风。
你在哪里!喊累了我在柴堆旁打起了瞌睡。我梦到太阳苍白得耀眼。
我醒来时突然感到一种恐惧——我的尾巴呢?! 7/4/2007 崇明,崇明! 过去的三天时间里我呆在崇明和系里的老师同学做一个短暂的社会实践。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回来的路上带上不少记念。这里还要特别感谢一下张桢同学,她的解说让这里陌生的码头、树林、湿地和似曾相识的江水变得亲切。在崇西水闸上吹吹江风是一件顶顶惬意的事情,闸门上的龙饰镇守住奔流不息的波涛。泥沙俱下的江水里泛起一些树枝,也带走几分梦想。树枝依然苍翠,梦想却已破碎。我呆站着的时候张桢问我在干什么,还能干什么呢?不过我想保留自己的秘密。
最开心的,还是躺在床上,拿着本本,回忆过去发生的一切……
在崇明我生平第一次走进了敬老院,里面的气氛熟悉而又陌生。我不敢和老人们说话,怕想起过去的创伤。我跟周老师借了个相机,记录下老人们吃下蛋糕和西瓜时候的表情。我突然想许下个可以成真的愿望:能用什么抚平他们的脱不开的皱纹。
我做过一个这样的梦,在梦里的自己和相爱的人都已经老了。一天我摊开从别处购得的一片诗歌,在物我两忘的快乐里头揣度自己的境遇。诗是这样写的:当你老了,灰黯,沉沉欲眠/在火炉边瞌睡,取下这本书/ 慢慢读,梦回你眼睛曾经/有过的柔光,以及那深深波影;//多少人恋爱你喜悦雍容的时刻/恋爱你的美以真以假的爱情/有一个人爱你朝山的灵魂内心/爱你变化的面容有那些怔忡错愕。//并且俯身闪烁发光的铁栏杆边/嚅嗫,带些许忧伤,爱如何竟已/逸去了并且在头顶的高山踱蹀/复将他的脸藏在一群星星中间。//美丽的诗行让太阳燃烧起来,那是在一个酷寒的冬日。美丽的诗行让四壁之后的金色飞马呼之欲出,那是在一个酷寒的冬日午后。我数着日子计算来年的立春。飞马来到我的身边示意我跳上它的背脊,我像一个士兵一跃而上,太阳就照进我们的悲哀,把它融得粉碎。旧的皮肤开始龟裂,一寸一寸地我们换上年轻的筋骨和勇敢的心。
我想是时候了,也让那一束神明的阳光再次普照大地,尽管梦只能是梦。面对镜头他们会有一些惊讶,偶尔眼角边的微笑让我相信他们并不害怕。让我感动的是一对老人。老头84岁了,没有了牙齿,所以从侧后看他的面轮是一条斑驳无力的曲线。老太比老头小一岁,精神很矍铄的样子,我只是后来才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了。后来我们和老人们告别的时候,其他的老人们在同学和伙伴们的搀扶下都已经走开。只有这一对老人走在人群的后面,作为一个记录者的我也很幸运能够目睹这样一幕:没有牙齿的老头紧紧地拽着失去视力的老太,老头颤颤巍巍的身体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塌陷的牙床里不时传来几句不容争辩的命令,告诉老太该往哪走,不该向哪去。
他们在这里的脚步是如此迟缓,以至于让我觉得生命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事情不能挽回,但没有人放弃它。我过去一直问我自己,这个世界还会好吗?我的疑虑无法消除,但总有点微不足道的自信——因为还有爱。 6/29/2007 Never Walk Alone 回到家了,身前是真切的假期。可惜我想自己不会有太多的时间像现在这样敲打键盘。真切的假期是淬火的空气。
几个月前——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夜晚——我看着自己身旁的父亲,计算着我们已经多久没有并肩而行。我清晰地记得父亲三十六七岁时的背影,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每个星期都有一天会跟着父亲跑到他的厂里,看看这里和那里的机床,思忖着那些在里面翻滚的乳白色的液体究竟是什么。和其他男孩一样,我们都要花点气力才跟得上父辈的背影。而那个雄心勃勃的背影只是在那个晚上的某盏路灯之下我才重新看见。可什么是父亲的雄心呢?我现在猜想是他的儿子。转头已是多年。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是吗?
星期二我把大水牛拖出来吃饭。那天他刚考完一门选修课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来,我们两个死性不改的家伙从他搬去五期的宿舍之后我们很少见面,所以说着自己的际遇的时光过得飞快一如白驹过隙。虽然不说,但我们都知道大家都很忙,忙着学习忙着生活忙着发疯忙着蹉跎时光。不说,是因为我们太熟了、太像了。五年的交游好像诗里的句子: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而透过写作的姿态我常常拾到记忆海岸线边最美的收获,收获的还有意犹未尽的灿烂和遗憾。
时间过得总是太快了,不是吗?
最近我在歌德老人的劝谕下开始常常动笔记录一些东西,他说:收藏家是些幸福的人们。不是吗?《看不见的收藏》里那个年老失明的收藏家即便不能再用自己的双眼目睹自己的心血,他依旧是幸福的。温存的气息最是让一个美丽世界的孤儿沉醉不已。谢建文老师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人生有很多严肃的时候,有很多嬉戏的时候,也有很多装模作样的时候。难得糊涂,幸甚至哉。
我记得有人说过:人即疾病。醒着的人们会看到的,他们要不过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又要不过世界这座病房。在痛得要死去的时候他们会睁大眼睛,努力回忆他们的飞扬和落寞。记住,身后的轨迹就不会在回首瞩望的时候过早湮灭。超然物外的方式有很多,写作只是其中的一种。重要的是,你永远不会独行,无论你在嬉戏、在装模作样、还是严肃得忘乎所以。 5/4/2007 出松江记 因为今天要去南湖玩半天,昨天晚上在空空的寝室里住了一宿。睡觉之前看了那部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竟不觉有些后怕。
我深信葛优和巩俐放到今天仍旧是中国第一流的演员,谢谢他们,把剧本诠释得很好。和读小说时的观感近似的是看着看着,到最后眼泪不觉流了下来。后来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我想起小说中(很遗憾电影中没有出现这句台词),福贵从部队里拿了盘缠从战场上逃回家的时候心里嘀咕了一句:我就不报恩了;我记得解放军的好。
我不甚明白自己是为什么惟有对这句大白话印象深刻。但我确信,这独一无二的阅读体验,这一家人的悲欢离合,他们的扭曲的爱和自然而然的哀愁,现在就像潜伏在我血液底下的病毒,如果有一天我也极尽疲乏,它会抚摸也戳痛我的脊梁,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
在春天来临之前对自己的将来想得很多,艰难的日子过的时间久了会要想上来透口气,会要想丢开一切。生活就像千钧一发,但它没有断。钢索还是那条钢索,人也还是那个走钢索的人。“我们家现在是一只鸡,鸡大了就变成鸭,鸭子大了就变成羊,羊大了就成了一头牛”,从窄门出发,生活里依然还是有无穷的可能性。
几个星期前的一个周末,因为有亲戚来家里过夜,我把沙发一拉,“就把它当床睡吧~”,我说。于是很难得地,一家三口挤在一个房间里睡下了。以前我说,只要是人能生存的地方我都能活下来,妈妈不说话只是一笑了之;以前妈妈说,以后在德国的那段时间里就别再回来了吧,我说不行,“毕竟你们都已经老了”。是啊,回头去看,几年在学校的寄宿生活确实让我和父母疏离了不少。彼岸的生活啊,是不是要我躺倒在你半冷的衾被上,在那里默念我故乡的名?
我的憎恨与缓慢的暮色搏斗/但夜来临并开始对我歌唱/月亮转动他齿轮般的梦/最大的星星接着你的眼睛凝视我/当我爱你时,风中的梧桐树/要以他们掌背般的叶子唱你的名字。——写于4.15 2/17/2007 月亮和六便士 几个月前我读了一本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这一次阅读经历让我后来对法国画家高更的作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出走”,这个当时对我充满魔力的字眼帮助了我去重新看待色彩的关系和简单粗暴的力量,让我的灵魂总一次又一次地被野兽派画家的作品所震撼。
奇妙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猜高更是在为穷人作画啊——艺术归根结底是属于穷人的。它属于全体穷人。啊,多么伟大!让灵魂赤裸着去觐见上帝!但是永远不可能去指望世人挤破脑袋去成为穷人,所以艺术的时代看起来是那么遥遥无期。
平平稳稳的高调许诺了一个谐和的未来。那个没有漫漫长夜的地方有牛奶也有蜂蜜,可是究竟有多少认真地相信呢?最近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不是有很多人吗?如果联合起来一定是可以做到一些什么的不是吗?我们被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信仰隔离,固然的遗憾呵!可人们不再能够轻易成为兄弟、亲密无隙了,这是无可奈何、还是不情不愿? 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一个故事:一个波兰理发师跟随妻子来到法国,随后心理的压力给语言不通的男人带来生理的问题,最终因为无法填平妻子的欲壑而导致了一段姻缘的分崩离析,穷鬼步履维艰落魄街头卖艺乞生。在一个地铁站的出口,他眼睁睁看着比邻的橱窗里的女神塑像被摔碎,波兰人默默地把碎块拾起,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出唯美的形象。然后我看见她热泪盈眶地亲吻着没有生命的神明。 像那些甘心漂泊、不愿而正在漂泊、抑或早已无奈着接受这漂泊之宿命的人,卑微的人们总需要一把可以成为信念的剑。或者,这把剑有时候也可以是破碎一地的雪白石膏。如果人与人的距离就像星与星间的空间那样浩淼,如果每一声再见之后只是我们的相忘或者太过漫长的相望,那就拿起它来割破我们的血管!在红色的土壤上所有的血液才会汇成一道狞厉的河流。要让它如雨地落下,穿梭过深不见底的渊薮;要让它如花地怒放,跳跃过万人之上的峰顶;只是——只是不要让我们的血和芜秽混为一潭。
掐指一算寒假已近过半,再一算又开始恐怕,还有几个寒假呢?白衣飘飘的年代就要耗尽,做学生的穷酸日子也快到头了。若干年后,我还会来到这条红色的河边,临渊羡鱼吗?噢!主… 1/1/2007 一年到头的话 考完四级之后发现自己的眼镜蒙上了灰。我想,也该到时候了,去给自己放个假——就让自己就像那忘河之滨的蔓草一样冥顽不灵罢~~下起一场小雨的时候,收起自己的心贴近地面,再钻进这雨丝织成的大衣,空气灰蒙蒙的。噢,那是上界散落人间的面纱,顺着他们的手臂可以在每一个午夜摸到星星甜甜的睡脸。
我记起八月里的一个日子,我搭公车路过一条旧旧的小巷,名曰幸福街。巷子很窄,或可三人并肩而行。和任何建筑一样,时间久了,就破落了。这番破落让我想到在记忆中总是摇摇欲坠的愚园路641弄——在同样的季节,过去那些穿着汗衫抑或背心的老人习惯于在某些远离酷热的午后坐在巷口,轻轻摇动手中的蒲扇,有一句每一句地谈论着现在,以后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过去,过去那个属于他们的昨日的世界。
可怜那个世界到今天大约却是凋敝了无疑。雨打风吹,人们走过记忆,轻快得一如轼去镜片上的灰。细细地雕刻时光,在路上,在每一个不算太远的远方。
一天,那是一年中最后几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了,我看见几只麻雀在几根并排的电线上懒懒地休息,蜷着它们深棕色的羽毛,相互亲近又彼此分隔。像几个胖胖的休止符,让人怜爱。平平静静的生活永不断绝,慈悲的欣慰飞上空空荡荡的五线谱,一丝一丝分明出一个幸福。
从教室外的窗口向外眺望,三角楼后碧绿的湖水在这样的日子里泛起金黄的波光。到湖畔去!去抚摸悠悠的湖水,好像那是一枚宁静的宝石;把双手向上摊开,好像此刻的自己正在祈祷——它是雨滴坠落河面那轻盈的一瞬间,它是微风抚过窗前野花漫天的一刹那.它是善心的甘泉,它是流浪的歌谣。Das ist doch Leben。
蹲下身抱一抱自己吧。现在我想拥抱每一个你、每一个你们和每一个我们。
HAPPY NEW YEAR! :) 12/16/2006 Dichterglueck ——von Eichendorf诗人的幸福
O Welt,bin dein Kind nicht von Hause,
Du hast mich nichts geschenkt,
So hab ich denn frisch meine Klause
In Morgenrot mir versenkt.
啊,世界,作你离家的游子,
我,一切,不曾为运命宽宥,
于是在每个清晨把自己寓居的隐室
置诸沉浮的彤云间放任自流。
Fortuna, streif nur die Hoehen
Und wende dein Angesicht,
Ich bleibe im Wald bei den Rehen,
Flieg zu, wir brauchen dich nicht.
幸福的女神,掠过蓝色的天边
又把你的容颜转开,
我留在林中与麋鹿结伴,
飞开吧!我们毋须膜拜。
Und ob auf Hoehn und im Grunde
Kein Sreifchen auch meine blieb,
Ich segne dich, schoene Runde,
Ich habe dich dennoch so lieb!
始终没有我的立锥之处
无论是在高山还是平地,
可是为你祝福,这美丽的寰宇
我还一如既往地爱你! 12/2/2006 方向 有点虚荣地看了看手机里那些祝福的言语,忽然之间发觉自己才上了二十岁的门槛。阳光格外的好,我希望金黄的光线照进憔悴的老人的皱纹。床前的风铃轻轻触碰自己,北风的手试着翻阅它的等待——窗外已是木叶尽脱,落花虚虚地落下,啊,不要惊醒了她!右手攥紧掌心温热的雪花,左手送别昨日,黑漆漆的孤枕边是它旧时的归途。
天空中孤单的飞鸟,墙壁上不安的夕阳,大雪将至,我们一样疲倦地坐在朝西的阳台。几许难言的颓唐,几缕看不透的冀望。我们像相知多年的朋友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还是那么迷惘,还是那么疯狂。我甘之如饴,在我的故乡,在我放任自流的天堂,这束暖流像圣灵一样保护着一位诗人。我知道,只要进步的路上还能听到他的铜铃声,灵魂不会再需要隐忍无边的孤独。如果有一天,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我还有那么信赖的你们,和那一片宽阔和怡人的余香。几个孩子并肩睡在那片夜色温柔的田野上,他们的肩膀上停着最亲近的蒲公英,头顶的光环是一群萤火虫的小手电。
小时候我曾想过,希望自己是那个《皇帝的新衣》里面那个天真烂漫嘴无遮拦的孩子,让所有人吃惊,然后会心一笑。可是孩子总要长大,若干年后他们会发现也许真会像诗里说的那样: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
方向,
轻舒曼卷,绣口一吐,却是何等的随心所欲,自在飘游。
逍遥游,望薄暮之流云,弄巧稚春华,堂前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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